首页 古典文学 侠义小说 近代侠义英雄传

第十九回 农劲荪易装探匪窟 霍元甲带醉斩渠魁

近代侠义英雄传 平江不肖生 5311 2023-02-02 16:31

  话说农劲荪从淮庆会馆出来,向韩起龙驻扎的地方走去,那时义和团的神兵,到处横行霸道,无人敢过问,就是义和团内部里,也无人稽查。农劲荪在路上,遇了无数起三五游行的神兵,也有向农劲荪点头打招呼的。也有挨身走过,不作理会的。农劲荪料知绝没人识破,大着胆径走那义和团驻扎的村庄,远远的就看见扶清灭洋的旗帜,竖立在庄门外,随风飘荡。那村庄旁边,有一个大黄土坪,看那坪的形式土色,知道是把麦田填平了,作操练神兵之用的。但是这时并没有神兵在坪中操练,只插了许多五光十色的大小旗帜在那里,有两个年老的神兵,坐在坪里谈话。

  农劲荪转过庄后,见麦田里架着十几个帐棚,一个帐棚里面,约莫有五六十个人,见农劲荪穿过,也都不作理会。走近一个帐棚跟前,听得里面有人说道:“那怕他霍元甲有三个脑袋,六条胳膊。我们有了这几座红衣大炮,难道他淮庆会馆是生铁铸的不成。”农劲荪听了,心中一动,便扑进那帐棚,只见地下摆了几碗菜,七个神兵围坐在地下,吃喝谈笑。农劲荪道:“你们倒快活,躲在这里吃喝,信也不给我一个。”

  七人同时望着农劲荪,中有一个说道:“我们是凑份子的,你没来成,怎有信给你。”农劲荪道:“你们不要我来成,我有钱也无处使呢,看你们是多少钱一份,我就补一份罢。”说着即伸手往口袋里,装做要摸钱的样子。刚才说话的那人笑道:“用不着补了,这回算我们请你吃,明日你再请我们罢。”一面说,一面让出座位来,农劲荪随挨身坐下笑道:“也使得,明日打下了淮庆会馆,我到聚珍楼酒馆,安排一桌上等酒席请你们。我这一晌的身体不大舒展,睡了几日,今日才得起来,我的身体虽不好,口腹却是很好,今日起床,就遇着好酒食。”

  七人见农劲荪说话很合式,俨然如常见面的熟人一般,他们原来都是临时凑合的人,谁也不知道谁的来历。七人之中,李疑张认识农劲荪,张疑李认识农劲荪,都不好开口请教姓名。农劲荪喝了一口酒说道:“幸亏我昨日生病了,起床不得,没同去打淮庆会馆,是若去了,难保不一同受伤回来。”七人听了,都瞪了农劲荪一眼。

  让农劲荪坐的那人说道:“戴花就戴花,什么伤呀伤的瞎说。”农劲荪才知道他们忌讳受伤的话,要说戴花吉利些。便连忙改口道:“昨日戴花回来的,差不多有一百人,我若去了,自也是免不了的。”一个人答道:“我们有神灵庇护,戴花算得了什么,我们本来今日都准备了,要去活捉霍元甲的,就为那解联魁在韩大哥面前捣鬼,说什么先礼后兵,要先写信去尽问霍元甲,限霍元甲在十二个时辰以内,把一千五百多个吃洋教的,通通交出来,过了十二个时辰,不交出才去打他。韩大哥偏听信了这派鬼话,我们不知道怕霍元甲做什么,他也是一个人,又没有封枪炮的本领,我们拿红衣大炮去冲他,他就是铜打的金刚,铁打的罗汉,也要冲他一个粉碎。”

  农劲荪道:“我这几日,又吃亏病了,连红衣大炮都只听得说,不曾看见,也不知如何厉害?”那人说道:“吴三桂的红衣大将军大炮,是最厉害有名的,一炮能冲十里,十里以内,可冲成一条火坑,霍元甲是知趣的,赶快把那些信洋教的东西交出来,就不干他的事,曲店街的人,也免得遭这大劫,若再执迷不悟,包管他明年这时候,是他的周年忌辰。”农劲荪故作高兴的样子说道:“好厉害的大炮,我们吃喝完了,同去瞧瞧好么?”那人望着农劲荪说道:“就搁在大门当中,你怎的还不曾瞧见呢?”农劲荪笑道:“我身体不舒服,那里在意呢?搁在大门当中的,就是那厉害东西么?我的眼睛,真是可笑,几次走那东西跟前过身,都没在意,可惜只有一座,若多有几座,就更好了。”

  农劲荪说这话,原是为不知道有几座,特地是这般说,看他们怎生回答。那人果落了农劲荪的圈套答道:“这么厉害的东西,有一座就当不起了,那里还用得着几座。韩大哥身边,还有两杆小炮,也是最厉害无比的东西,每杆能一连打得六响,多厚的铁板,就穿得过去,又打的快,又打的远,明日去打淮庆会馆,霍元甲躲了不见面便罢,见面就是几炮,他便有飞得起的本领,也逃不了这一劫。”农劲荪心想此来算没白跑,紧要消息,已被我探着了,他们既准备了大炮,来攻击淮庆会馆,我们若不肯将教民交出,凭空去向他们说和,是不中用的,且快回去,商议抵御大炮的方法。遂推出小解,起身出了帐棚,急急向归途上走。

  七人等了一会,不见农劲孩转来,出帐看也没有,都以为是来骗饮食的,一般没有军事知识的人,那里会疑到是敌人的侦探。于今且放下这边,再说农劲荪在路上不敢停留,径跑回淮庆馆,改换了服装,来见霍俊清。霍俊清正捧着一封信,坐在房中出神,见农劲荪进房,忙起身迎着说道:“你走后没多久,那韩起龙就派人送了封信来,你看,我们应怎生对付他?”农劲荪点头答道:“用不着看,信中的意思,我已知道了。”随将自己探得的情形,对霍俊清述了一遍道:“他们竟用大炮来攻,我等若照昨日那般防守,是不中用的。从他们驻扎的村庄,到这里来的道路,我都留神看了。有两处地方,可以埋伏,我们明日分两班,一班在这里照常防守,一班到路上去埋伏,等那大炮经过的时候,猛杀出来。离那埋伏的所在不远,有一个很深的潭,我们抢了那炮,就往潭里惯,惯了就跑,他们要想再从那潭里捞起来,也很不容易。即算他们人多,能捞得起,然也得费不少的工夫,我们到那时,再想方法对付。”

  霍俊清踌躇道:“这办法行是可行的,不过我想射人先射马,擒贼先摘王,在我的眼中,看他们这班东西,直和蝼蚁一般,但觉得讨厌,不知道可怕。你这办法很妥当,尽管照着去做。我看了韩起龙这封信,心里委实有些气他不过,你只听得那人口说,不曾见这措词荒谬的信。你且瞧瞧,看你能忍受不能忍受。”

  农劲荪即拿起那信来看,先看了信上的字迹歪斜,一望就知道是个没读书的人写的,接着看了第一句是元甲先生知悉,即笑着放下来不看了说道:“这信也值得一气吗?这只怪在韩起龙跟前当秘书长的,胸中只有这几点墨水,还不知费了多少心血,才写出这封信来,你倒怪他措词荒谬。岂有个通文墨的人,也肯跟着他们是这样胡闹的吗?你不看信中的词句,有一句不费解的么?”霍俊清道:“话虽如此,但我已决心明日辰刻,去找韩起龙当面说话,你的计划,仍不妨照办。韩起龙既有这信给我,我去找他说话,是应当的。”

  农劲荪问道:“你打算去找他说什么话呢?”霍俊清道:“天津的义和团,为首的就是韩起龙,和信教的为难,是他们义和团的主旨。韩起龙一日不离开天津,我等保护教民的负担,便一日不能脱卸;又不能尽我等的力量,杀他们一个尸横遍野,血流成渠,使他们望了淮庆会馆就胆寒,则是我等明日便将他们的大炮,沉没潭底,能保得他们不弄出第二座大炮来吗?我等提心吊胆的日夜防间,已是不易,而一千五六百教民,每二三百防守的人,每日的粮食,再支持三五天下去,也要闹饥荒了。我再四思维,直是逼着我向这条道路上走。至于成败利钝,只好听之于天。我原说了,尽人事以听天命,我也未尝不知道这是冒险的举动,但于今既没第二条较为安全的道路可走,所以决心如此。”农劲荪道:“我是自顾无此能力,因之无此勇气,若不然,今日早已是那么做了。”

  二人谈话时,刘震声走了来,向农、霍二人说道:“这些教民,却都能体贴,每人一日,自愿只喝一碗粥,腾出米粮,给外面出力的人吃。还有愿挨饿,一颗米也不要吃的。”霍俊清叹道:“人家都说信教的十九是不安本分的人,想借着外国人的势力,好欺压本国人的。不然,就是没生活能力的人,想借着信教,仰望外国人给饭他吃的,何尝是些这么的人!他们若真是些不安分的坏蛋,既有一千五六百人,还怕什么义和团呢?又如何肯这么体贴人呢?震声,你去对他们说,请他们都聚在大厅上,我有话向他们讲。”刘震声应着是去了。一会儿回来报道:“他们都到了厅上等候。”霍俊清点头,拿了韩起龙的信起身,农劲荪、刘震声跟着,一同来到大厅上。一千五百多教民,见了霍俊清,都大呼救命恩人。

  霍俊清连忙扬手止住,大声说道:“昨日义和团两次来攻,和我们两次将他们击退的情形,已教我小徒刘震声,说给诸位听了。今日农爷亲去韩起龙驻扎的地方,探得韩起龙准备了红衣大炮,原打算今日,再来攻打这里。只因有人劝韩起龙,先礼后兵,先写一封信给我。信中限我在十二个时辰以内,将诸位全数交给他。若过了十二时辰不交,他就统率一千六百神兵,前来血洗淮庆舍馆。

  “我想韩起龙既有能冲十里的大炮,又有一千六百名神兵,我等若依照昨日的方法防守,绝防守不了,并且那大炮开发起来,不但我淮庆会馆,和诸位当灾,就是靠近曲店街的商铺,也得冲成一条火坑。他们这些没天良的东西,毫无忌惮。我料他们是说得到,做得到的。我想领着诸位,往别处地方逃罢,此时天津邻近东南西北各府县,没一处不是义和团闹得天翻地覆;天子脚下的北京城,闹的比天津更厉害!逃是无处可逃的。我激于一时的义愤,出告白把诸位都聚集在一块儿;今日祸到临头,若仍不免教诸位逃难。在前几日,诸位向旁处逃,或者还有十分之几,能逃得了性命,今日已是逃不出十里,便得被害了,岂不是我反害了诸位吗?我思量了多久,浩劫临头,别无旁的道路可走。”

  霍俊清说到这里,教民当中,已发出哭声来了。霍俊清复扬手止住,高声说道:“我的话还不曾说完,且请听下去,哭也不中用。”那几个哭的人,听了这话,真个止住了啼哭。霍俊清继续说道:“韩起龙限我十二个时辰,是到明日午时为止,我明日辰时动身,去韩起龙那里,尽我的本领去做,我能在午时以前回来,见诸位的面,是诸位的福气,若过了午时,再不见我回来,那么,我早在地下,等候诸位了。”霍俊清说到这里,两眼一红,嗓音也哽了。一千五百多个教民,也都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。霍俊清拿手掩着面回房,农劲荪跟着叹息。

  霍俊清拭干了眼泪说道:“我当初以为天津的信教的,至多不过几百人,那知道有这么多,于今我们这里人数,总共将近有二千人,专就粮食这一项,已经担负不起,这种举动,在我们看了,是义不容辞的,而曲店街各商户,因为各人要保护各人的生命财产,才肯大家跟在里面出力。若教他们捐助食粮,给这些教民吃,是谁也不愿意的。幸亏我今年早料到怕闹饥荒,又恰好空了两个栈房,多屯了些米麦,然照这两日每天十石计算,至多不过能再支持五日,五日后食粮尽了,韩起龙便不来攻打,我等能守得住么?”农劲荪道:“我明日陪你一阵去,我虽没什么本领,然有一个帮手,毕竟妥贴些。”

  霍俊清摇头道:“那怎么使得,我两人都去了,万一韩起龙分两路来攻,还了得吗?我此举原是行险,若不成功,则此后千斤重担,全在你的肩上。假使前日没你在跟前,我一个人,就敢毅然决然的发那告白吗?我知道你的武艺不如我,我的计谋,就差你更远,我今夜得安睡一觉,我的职务,教震声代替,你一心照着你自己的计划安排,不用问我的事。”

  农劲荪遂退出来,在霍俊清请来的朋友当中,挑选二十个富有潜力的,对他们说了夺炮的计划,教二十人这夜都去休息,不担任防务。其余的分作两班,照常巡逻把守。一夜平安过去,第二日早起,农劲荪防韩起龙动身得早,天光才亮,就同二十人吃了战饭,各带随身兵器。到预定的埋伏地方埋伏了,一个个磨拳擦掌的,只等大炮到来。

  再说霍俊清见天交辰刻,即换了一身灰布紧身衣靠,用灰布裹了头,脚上也穿着灰色袜子,套上草鞋,背上雁翎宝刀。他生性原不喜欢饮酒的,这时却从橱里,提出一瓶高粱酒来,对着瓶口,一饮而尽。酒壮人气,人仗酒雄!出了会馆,使出平生本领,如疾风迅雷的,杀奔义和团的驻扎所来。连埋伏在半路上的农劲荪等二十一个人,都没看出霍俊清,是何时打那里经过的。一则因霍俊清的身法太快,二则因他遍身灰色,不注意看不出来。

  霍俊清奔近那村庄一看,只见那庄子旁边的黄土坪里,半圆形的立满了一坪奇形怪状的神兵,估计个数目。约莫二千来人,但是都静悄悄的,听一个立在桌上的人说话,看立在桌上的那人,也是穿着一般颜色,前长后短的怪服,六尺以外的身材,浓眉巨眼,脸肉横生,立在桌上说话,也显出一种雄赳赳的气概,一手握着一杆六子连的手枪,说话的声音极大。

  霍俊清立在远远的,听得其中几句话道:“好不识抬举的霍元甲!我拿他当个英雄,特地派人请他入伙,他不但不从,倒明目张胆的,与我们作对!你们大家努力,只等过了午时,他如胆敢再不将那一千五百多个吃教的杂种,全数交出来,我韩起龙拿住他,定要碎尸万……”下面的一个段字不曾说出,霍俊清已如风飞至,手起刀落,只听得喳喳两声响,韩起龙两条握手抢的胳膊,早已与他本身脱离了关系,身体随往桌底躺下。

  当韩起龙胳膊未断的时候,满坪的神兵,但听得一声:“霍元甲来了!”却是霍元甲的影子,全场没一个人看见。韩起龙的身体躺下,又齐听得一声:“霍元甲少陪了!”全场的人,有大半吓得手中的兵器,无故自落的。韩起龙的性命,这回虽不曾送掉,然没了两条臂膊,自此成了废人。天津的义和团,既去了这个头目,所谓蛇无头不行;没几日工夫,就风消云散了。天津的教民,因此得全数保全了性命。而京津沪汉各新闻纸上,都载了霍元甲保护教民的事实。有称霍元甲为侠客的,有直称为剑仙的,霍元甲三字的声名,在这时已经震惊全世界了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且俟第二十回再说。

目录
设置
手机
书页